
本质上来说,阉伶的形成,是一个人性和社会需求的问题。人性,是一个行动的概念,而非一个本质的概念。单纯的基于这个问题来说人类是否残忍是辩驳不清楚的,人性的善恶体现在每次的选择和行动之中,况且即使在行动中人性也不是泾渭分明的,总是呈现出一种模糊和混沌的状态。
人的情况和树相同。它愈想开向高处和明亮处,它的根愈要向下,向泥土,向黑暗处,向深处,向恶。
第一次听说阉伶歌手在是学歌剧时,当时我老师说,你去看一下《绝世阉伶》这部片(英文名Farinelli: il castrato,也有版本译为《绝代妖姬》),感受一下如何长时间保持一个音。通过这部片,我了解到了阉伶,也了解到了意大利阉人歌唱家法拉内利Farinelli的部分生平。他的一生是传奇的,也是悲剧的。
那么什么是阉伶呢?
其实这跟中国封建时代的太监很相似。这种在封建时代对人性的摧残和压抑并非中国独有,在人们想象中非常绅士文明的西欧也存在着这样的现象,也存在这种被阉割的人群。不过,他们的名字叫 “阉伶”。
“阉伶”,顾名思义,就是“睾丸被割掉的歌手”。
因为睾丸影响到男性声带的成长,所以音乐家寻找并培养了一批嗓音洪亮清澈的男童,他们大约在7至12岁时(也有资料说是6岁左右)就被施行阉割手术,只除掉睾丸。通过这样的方式使阉童在成年后既有男子的体格和肺活量,又能存有童声时期的声带,让声音保持在最细最清脆的状态。而且因为体内的性激素发生变化,他们的声道会变窄,有利于音域的扩张。经过严格声乐训练的阉人歌手,音域具有女声的高度,而气息则有男声的强度,兼有女子般纯净、轻柔、精巧的声音和男子深厚的能量,肺活量与横膈膜支持力惊人,拥有超过常人3倍的非凡嗓音,一个音能保持延续一分钟,带有鲜明的炫技色彩,这是一般歌者所做不到的。而这种残忍的风潮,一直延续到了19世纪初。18世纪初期,歌剧界的表演者,有70%都是阉伶。当时仅仅在意大利,每年就有4000个以上的男童被阉割,盛行的程度已经让人以为音乐家即是阉人。
从医学的角度来说,胎体在子宫内仅34天,就会形成喉部的最初雏形。婴儿出生时声带总长为6~8毫米,膜片和软骨组织均为3~4毫米长。在6岁前,声带生长很快,此后逐渐减慢;长至青春期,男女声带长度基本相等,约在12~15毫米之间,但在青春期内,女孩的声带只有微略增长,近成年时长度为13~18毫米,而男孩声带的增长却十分可观,到成年后长度一般可达18~23毫米。阉童的声带发音则完全不同于一般的男童。科学告诉人们,男孩声带长度的增加,离不开睾丸间质细胞内的雄激素。而阉童却缺乏有助于声带长度增加的雄激素,因此声带还是青春期开始时的长度,膜片长度只有7~8毫米,不仅短于正常发音的男子,而且可能比一般成年妇女的还短。由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阉伶具有比女性歌手更甜美的嗓音。
就连对阉伶一向持有偏见的法国剧作家伏尔泰也承认:“他们(阉伶)的歌喉之美妙,比女性更胜一筹。”
阉伶究竟起源于何时,历史并未给予确切的答案,但音乐学家们大多认为,阉割之风的兴起与罗马天主教的教规大有关系。因圣保罗的训示妇女在教堂不能歌唱,才有了男童女声——阉伶的出现,但如何把接受阉伶与《圣经》中的训诫调和在一起对于教内而言又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旧约》中禁止礼拜活动有受伤的或是被阉割过的人参加,但教会仍然把阉人歌手纳入合唱团中,这一需求也保证了阉人歌手的供应。这种做法看起来自相矛盾,但教会找到了为此辩护的人——本尼狄克派学者Robert Sayrus这样写道:“嗓音是比性能力更为珍贵的一种才能,因为人类正是凭借语言与理智才有别于动物。因此,在必须时为改进嗓音而抑制性能力,绝不是渎神的做法。”
德国一位学者写道:“年轻的阉人歌手嗓音清脆、动听,无与伦比,任何女性都不可能具有如此清脆、有力而又甜美的歌喉。”
在400年的岁月里,总计应有不下六七十万的男童受到阉割。相较而言,青史留名的煌煌巨星却寥寥无几。“天上有一个上帝,地上有一个法拉内利”,这是当时的观众对法拉内利的赞扬。18世纪英国音乐史学家查尔斯•帕尼这样描述1734年法拉内利Farinelli在伦敦演唱时的情景:“他把前面的曲调处理得非常精细,乐音一点一点地逐渐增强,慢慢升到高音,尔后以同样方式缓缓减弱,下滑至低音,令人惊奇不已。歌声一停,立时掌声四起,持续五分钟之久。掌声平息后,他继续唱下去,唱得非常轻快,悦耳动听。其节奏之轻快,使那时的小提琴很难跟上。” 根据记录,法瑞内利的嗓子可以涵盖三个半八度,在一次呼吸中变换250种音调,持续超过一分钟之久。他惊人的唱技时常使乐队忘记演奏,女性观众则成批成批地晕倒。
Farinelli就是这样的一个神话。传说亨德尔为了他,停下了一切创作,专门为他创作适合他音域的音乐,但在倘若不是因为他们彼此的互相成就,亨德尔不过是那个写过傻乎乎的“哈里路亚”的世俗宗教音乐的作曲家而已。在电影《Farinelli: il castrato》中的这曲《Lascia Ch'io Pianga》,不是由某一个歌唱家唱的,而是用男声、女声以及童音在录音室用高科技混音制作的结果,也就是说,在当今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堪以用巴洛克发声方式来演唱此曲,没有人的声音可以来模仿和媲美Farinelli了,这首歌是专属于他的绝唱。
“阉伶”逆自然而行,却只是为了让伶人的声音更动听,这的确是对人性的一种极大摧残。
但是从实际的角度考虑,除开天主教和当时对嗓音追求的社会原因,阉人歌手为何存在呢?
因为它为穷人的孩子提供了一条活路,他们的家庭希望以此为代价来改变他们的命运。
在吃饱饭艰难的活命和被阉割这两条路面前,你会选择哪一条?我相信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苟且的活着,毕竟活着才有希望。在那不勒斯,密探被派遣前往意大利各处,带回有潜力的孩子,再在基地中训练他们。尽管剥削重重,但对于这些被阉割过的孩子而言,确实前景美好。虽然并非所有的人都会最终得到一副惊艳的嗓音(其中不少人只会靠在不知名的小镇中演唱弥撒换取微薄酬金度日),但每一个人都会获得在其他境况中难以企及的完善教育。
17、18世纪阉伶歌手的盛行,大大发展了各种歌唱技巧,因之在声乐史上被称为“美声歌唱的黄金时期”。可以说,美声唱法的始祖正是这些阉人歌手,正是他们塑造了今天歌剧的辉煌。
可惜阉伶终究连同他们的声音一道,被尘封进了历史,他们留给这个世界的华美转身,是穷尽想象也不可测知的虚无飘渺。原来在没有留声机没有电影的年月也可以成就另一番永恒。阉伶,这一在现在看来惨无人道、残酷时期的产物,连同他们那正常普通人无法企及的绝美声音,是永远令人疯狂和绝望的幻想。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已经不是人,而是神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