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王疯了,偌大的王府突然变成了宠物乐园。
宁王每一天都带不同宠物遛大街,百姓惶恐不安,深怕猛兽一口吞下他们。
对此,御史弹劾,全部反对宁王养猛兽。
只有我一人支持。
因为,宁王养的是我。
01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都在弹劾宁王养宠。
[请皇上禁止宁王带猛兽入城。城中百姓日日惶恐,心惊胆颤,不敢出门,这是危害城中百姓啊!]
[臣参宁王目无尊长,目无法纪。]
[荒唐!太荒唐了!]
几位大人一边说话,一边盯着宁王的脑袋。
他们声音中带着颤音,一副随时逃跑的架势。
皇上大手一挥,问:[宁王,你怎么说?]
宁王:[臣,无话可说。]
我趴在宁王头上,吐着信子,左看右看,看到皇上对宁王挤眉弄眼,宁王一句臣错了,太监一句退朝,京城三人组又聚集在养心殿里。
皇上站在十米外指着宁王鼻子:[你越发胆大妄为,金銮殿上,你把蛇放脑袋上吓唬他们?]
靖王世子唉声叹气:[皇上,他错了。]
其实我想说,他们误会了。
宁王真的没有把我顶在头上进殿。
我是睡在宁王手臂上,被他们吵醒,这才溜到宁王的头顶上,谁知一群胆小的,立刻退到柱子后。
武将倒是能把我掐死,只是我下面的人是宁王,皇上一母同胞的弟弟,他们谁敢动我?
宁王是京城第一美男,笑起来肆意张扬,有种勾人心魂的感觉。
他捏着我,放在了满是奏折的台上,[皇兄别怕,你看它乖巧的很。]
我乖不乖不知道,反正宁王和靖王世子被骂了。
他们带着我灰溜溜离开。
02
我本是靖王府上的一棵山茶树,历经千年,幻化成形,却始终不能离开这座府邸。
时局动荡,改朝换代,这已经是我化形以来经历的第三十五个王朝,府邸的主子换了一次又一次。
然而,这次的靖王府竟存在了一百年。
隔壁院子原本也不是宁王府,上一个是个大贪官,满门抄斩,府被封了几十年,在靖王世子五岁那年,皇上大概是疯了,竟然把五岁的二皇子封王送出宫。
母子分离,兄弟分离。
皇后如何我不知道,小宁王倒是每日站在院子里,隔着一道墙,痛哭流涕。
靖王府的丫鬟背地里笑话他,一墙之隔的靖王世子讨厌他。
我瞧着他可怜,花开的时候,抖了支花朵儿落在他的发间。
花朵儿滑落他手中。
小孩儿抬眸,肉嘟嘟的,眼中有些泪花,穿过枝繁叶茂的树干,与我对视。
我一晃神,差点掉下去。
我虽会化形,可人类却不能看见我。
莫非,孩子通灵?
我再次看过去,小宁王已经不知所踪。
我没放在心上,只是这小世子顽皮的很,爬上树,使劲的折腾我:[小红你偏心,你是我家的树,怎可把花落在宁王那。]
我一个踉跄,差点栽下去。
小红?
什么难听的名字。
好吧,其实我没有名字。
但,他好能折腾,我的头发被他薅下不少,又让下人把粪水泼在附近的土里,深更半夜,他又在树下唱歌,不仅我睡不着,宁王也睡不着。
小宁王命下人搬来梯子,爬上墙对着小世子道:[世子,该睡了。]
一板一眼的,可爱的很。
世子也命人搬来梯子。
两人一人扒着一边的墙边。
小世子:[王爷,你不讲理。]
小宁王:[世子,你扰民,不让本王睡觉,本王要去父皇那里参你。]
小世子:[你才五岁,不能封王,我要参你。]
[参你扰民。]
[参你五岁封王,于理不合。]
二人在墙头上吵着要参对方,地上的下人手忙脚乱,厚被褥铺在地上,双手抬起,随时准备接人。
我轻笑:[宫都进不去,还要参对方。]
二人吵到一半,被赶来的靖王拦下,又是道歉又是安抚,说的是滴水不漏。
宁王一本正经的说他不计较,回了房间也没睡着。
因为靖王把世子抽了一顿,世子躺在床上鬼哭狼嚎,声音响彻云霄,所以他睡不着。
整个府邸,只有我笑的最开心。
原来,小傲娇也会哭。
我是个雨露均沾的人,给他也送了花朵儿。
世子哭着哭着睡着了,我来到他床上,听见他说:[小红,谢谢你的花。]
我闪身离开。
03
我孤身一花,度过数千年。
但有了他们,生活添了不少欢乐。
白日我醒来,一睁眼就能与倒挂金钩的世子对视上。
晚上我醒来,一睁眼就能与倒挂金钩的宁王对视上。
这两人……
有那么一瞬,我怀疑他们可以看见我。
至于为啥分开倒挂金钩……
因为世子不让宁王翻墙过来,一开口便是于理不合。
两人在一起,受伤的总是我。
他们太聒噪了!
花开花落。
花落时,我沉睡一月,再次睁眼,两个人好的穿一条裤子。
一起习武,一起吟诗作对,一起唱歌。
沉默寡言的宁王终于被世子带坏了!
我真的绝望了。
绝望中习惯。
靖王不在家的日子,二人在墙角挖出一个狗洞。
这下,翻墙的危险解除啦!
秋去冬来,我冬眠了。
万物复苏的季节,我睁开眼。
两个小胖墩正在树下挖土种花。
这一年,民间大旱,百姓颗粒无收。
我好难过,难过的没有开花。
宁王搬来的第三年,我沉睡一年,醒来时二人已经抽条,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
九岁的宁王身着白衣,手执黑子,举止洒脱大方,风姿特秀。
九岁的世子玉树临风,温文尔雅,一双桃花眼摄人心魂。
二人树下对弈,道长论短。
说着说着,二人又说起民间故事。
我听了一年的民间趣事,世子和宁王一唱一和,给我演了一场猪八戒背媳妇。
世子是猪八戒,宁王是媳妇。
两人还有样学样。
一个塞满衣服,装成猪八戒的大肚子。
一个淡妆浓抹,头上插着红花。
我笑的前仰后合。
世子咬牙切齿:[小红,好笑吗?]
我:[哈哈哈哈,好笑好笑。]
宁王:[他好笑还是我好笑。]
我:[哈哈哈,都好笑。]
我们仨都笑了。
笑着笑着,我不笑了。
我躲在树后,猫着身子看他们:[你们能看见我?]
两个贼小子,机灵的很。
04
我喜欢宫外的故事,喜欢他们口中的万花楼。
我想,里面有数万朵花,定是美极了。
我想的,自然也说了出来。
他们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来。
真讨厌,吊人胃口。
十一岁的宁王遭遇刺杀,蒙面刺客翻墙而入,杀了很多高手,可我只能在靖王府里呼唤他。
好在他不像世子那头猪,很快醒来。
我让他快跑。
他问:[往哪跑?]
我说:[躲我身上。]
还未到花开的时候,但花苞满满,枝繁叶茂,遮住他绰绰有余。
儿时的狗洞到底困住了他。
宁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出来,还未上树,一箭穿心。
刺客怕他没死透,一步步走来,抬起手中大刀,准备补一刀,好在靖王及时赶到,先杀了刺客。
宁王闭着眼,他一声不吭。
鲜血从他的身体流出,渗入泥土。
我的根基疯狂吸收。
第一次,我有了心跳的感觉。
一下,又一下。
虚弱至极。
05
这一夜。
一盆盆的血水从房间端出。
天明时,我看见皇后娘娘出现,她泪如雨下:[我的儿!]
我不喜欢她。
宁王无召不能入宫,他出宫时才五岁,如今十一,这六年,他不能入宫,皇后也不曾出现。
这是亲娘吗?
世子醒来时,御医带出好消息。
宁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世子像往常一样,坐在树下等宁王。
我飘下来,戳了戳他的脸:[别等了,他睡觉了。]
世子大笑:[他也睡懒觉,这下有把柄在手,小红,你可要帮我作证。]
我说我不是小红,我是山茶精。
他却说:[你戳我一下。]
我不以为然的戳了一下。
有触感!
我又戳了两下。
真的有触感。
我又伸手双手,扯了他的脸颊。
世子哎呦呦:[痛。]
06
宁王赖床的第二天,世子说我傻。
[王爷那是生死不明,怎么能是睡觉!]
我坐在墙头,[可他确实是睡觉,你看,他都不睁眼。]
世子气的不想说话,我不知道他为何生气,宁王确实在睡觉。
我一入冬就睡,就为了养精神气,这精气十足,人也就好了。
宁王睡了一个月,世子被传金屋藏娇。
我缠了许久,世子才说是我。
是我?
胡说八道。
[说的好像他们能看见我一样。]
世子点头:[他们,真的能看见你。]
我大惊。
07
我太累了。
白天听世子讲故事,夜里照顾宁王。
看他太热,还要开窗通风。
太冷,又要给他盖被。
可我从前,根本感受不到累啊!
我累的睡着了。
醒来时,宁王也醒了。
我激动不已:[你终于醒了,世子准备参你呢。]
我高兴的上蹦下跳。
却发现,自己飞起来了。
真的,飞了……
我变成蚊子了。
丫鬟进门,语气稀奇:[哪儿来的飞虫。]
说完,就要拍死我。
我来回躲闪。
宁王说起话来,有气无力。
[等等。]
丫鬟停手。
宁王:[我刚醒来,不宜杀生,吩咐府里的人别踩死蚂蚁。]
丫鬟惊讶的看着宁王,恐怕是觉得他有病。
我也觉得他有病,因为第二天的我又变成了蚂蚁,我发现一个大问题,府中的人可以看见我的肉体,却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而宁王和世子可以听懂。
我们坐在床上,开始分析原因。
我:[会不会是因为吸收了宁王的血,我才能感受心跳,感受外界?]
二人点头。
世子提出疑问:[那我为何能听见你说话?]
我:[世子刚学会走路时,也曾磕破皮,流过血。]
世子提出第二个疑问:[这你都清楚?]
说起这个,那可是我的最爱。
[回想世子的祖父,他小时候顽皮许多,还撒过尿,记忆犹新。]
[曾经,树下死过太多人,我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也见过耿直之人体无完肤,可要问起他们的名字,我已经记不清,可要是说起封号,我还是可以说出一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快乐,也有悲伤。
她们为了一个男人斗的你死我活。
他们为了高官俸禄,鱼肉百姓。
宁王问:[那死在你身边的那些人,都可以看见你?]
这个问题难住我了。
[他们都死了,我怎么会知道!]
宁王再次问:[可我五岁时没踏过靖王府,也没流血在你身上,我搬来的第一天就看见你了。]
我疯了。
我怎么知道。
08
他们不为难我了,决定等宁王伤好之后去找大师问问。
每天醒来,我都是不一样的我。
今儿苍蝇,明天毛毛虫,后天说不准就是个飞蛾子。
宁王躺了三个月才下床走动,我变的动物还挺小,也能藏住。
今天,我是耗子。
吓得丫鬟哇哇乱叫。
宁王:[嘘,别吵。她是世子送我的宝贝。]
丫鬟信了,埋怨道:[阿!世子太过分了,怎么能送您耗子呢。]
宁王:[因为他说耗子为之。]
丫鬟可真纯善,是个老实人,宁王是个大好人,把她调去养花,调来个机灵的丫鬟。
今天,我是兔子。
聪明的丫鬟带我去洗澡,不知在我身上抹了啥,兔身散发着好闻的香味。
宁王,世子带着我出门,准备上山找大师,半路被算命瞎子拦下。
他说:[公子,你怀中抱着的可是树精。]
我挑眉。
是个有本事的。
宁王摸着我的毛发,[先生,借一步说话。]
瞎子一手拿杆,一手摆了摆:[此乃大秦之幸,可惜可惜……]
他话都没说完,转身就走。
转角处,我听他说:[可惜一夜枯骨。]
宁王和世子本想追人,被我拦下。
很多事情,说不清道不明。
宁王十三岁这年。
皇上驾崩,太子登基。
自此之后,宁王可自由进出宫。
09
这一年的隆冬,我化成人形。
天气寒,大秦的第一场雪降临。
我们三堆了一个雪人,第一次饮桃花醉。
我骗他们说:[我本天上仙子,犯错被贬凡间,我一年可变一次人形,等受过苦难,就能回天上。]
他们抱着我嚎啕大哭,求我别走。
我窃喜。
两个小傻子。
10
我醉的一塌糊涂,再次醒来时,第二次看见皇后娘娘。
不,如今该唤太后。
她居高临下看着我,却是再问宁王:[老二,这是你养的狐媚子?]
我炸了毛。
老巫婆说啥呢?
谁是狐媚子?
你全家都是狐媚子。
宁王轻笑走近,一手将我揽起:[太后玩笑,这是我捧心尖上的人。]
我这才从镜中发现。
原来,我变成狐狸了。
太后好像不爱笑,她自始至终都是苦着脸,旁敲侧击盘问昨夜留宿的女人是谁,王府无人知晓,她气愤离开。
走之前,用失望的眼神看着宁王:[你,比不上皇上。]
[臣不能如太后所愿,望太后勿怪。]
宁王轻轻将我放入丫鬟怀中,对着太后行大礼。
雪地里,他一人跪下。
也只有他一人。
11
当晚,太后身边的女官带着三个美人入住宁王府。
女官冷漠神情自我身上扫过:[王爷,这三位是太后送来服侍您的。太后说,您身边该有个贴心人。]
说完,她好像笃定宁王会收下,头也不回离开。
三个美人被安排在浮云院,肌肤胜雪的名为茉莉,千娇百媚的名为冰月,娇小玲珑的名为茴香。
世子问他:[王爷,这三位您打算如何安置?]
宁王一袭黑衣,躺在树上,怀中卧酒,笑的冷漠:[最远的浮云院,算是她们的命好,有花作伴。]
世子蹙眉:[王爷,我觉得太后之意,应当是……]
可惜他还没说完,宁王怀中酒坛坠地碎开。
[世子,皇家之人,不要揣测了,一个个人面兽心。]
世子惊的站起身,四下张望:[王爷,您想灭我全族?]
宁王没说话,躺在树上睡着了。
我回头一看,世子醉醺醺走到树下,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我唤他们几声,无人回我。
都睡了。
我去宁王房间用嘴拖着他的小被子,一点一点,还没挪动几步,被人拎着后颈走到花香之地。
[去吧。]女子将我扔在地上。
我这才发现拎着我的是茴香,她眼神暗藏杀机,[姊妹们,咱们如何处置这狐狸精。]
茉莉娇俏一笑:[我听说这狐狸毛做成披肩最是暖和。]
冰月故作为难:[可是……,没有三份吧。]
这三个美人蛇蝎心肠,用的手段也不高明,明晃晃把我带到这,是怕王爷找不到吗?
但我高估了自己,才蹦跶两下,就被冰月拦下,她不知何时出现在我面前,弯下腰,如出水芙蓉那般好看。
她绵言细语:[小狐狸莫怕,到姐姐这里来。]
到你那里扒我的皮吗?
我龇牙咧嘴,先咬了她一口。
她痛的收手,眼神狠毒,没有刚才的柔和之美:[小畜生,我杀了你。]
我躲她追。
她的速度好快,我躲不过。
她扼住我的喉咙。
只一下,我便会一命归西。
冰月说:[一个畜生,也能让王爷奉若珍宝,今日就杀了你。]
我被说烦了。
杀吧杀吧。
这话说了两遍,快些动手吧。
在我两眼迷糊时,熟悉的声音响起。
[住手。]
我费力睁眼。
哦,原来是那个傻傻的丫鬟,她怀中还抱着牡丹花,正怒目圆睁的看向三人。
茉莉轻蔑一笑:[你是谁?]
丫鬟放下牡丹:[小狐狸是王爷的宠物,你们不能伤害它。]
茴香用帕子遮住面容,笑的前仰后合:[王爷的宠物又如何?你可知我们是谁?]
丫鬟虽笨,但不聋。
这三人进府半日,阖府上下都知道是太后送来的。
她说起话来,怯懦退缩:[是太后。]
茉莉笑了:[那就别多管闲事。]
丫鬟犹豫不决:[可,这是王爷的……]
可怜的丫鬟还没说完,就被冰月扼住喉咙,她伸手掐冰月的手:[放开。]
冰月吃痛,同时松开我们。
丫鬟扑在我的身上。
她说:[小狐狸,快逃。]
她还想说,却没气了。
她是想让我去找王爷吗?
我从她的身下跳出,看见她背后有一把匕首插在上面。
没有鲜血流出,却有三人得意笑声。
我跳墙逃跑,冰月在后面追。
面前出现黑衣少年,我一头扎进去。
[王爷,你怎么才来啊!]
宁王抱着我,轻声安抚:[对不起,我来晚了。]
12
丫鬟死了。
三个美人也死了。
我问:[她叫什么名。]
宁王:[无名。]
我不信:[人怎么会没有名字。]
他说:[无足轻重的人,自然是没有名字的。]
可是,怎么会呢。
好像,真的是这样。
小丫鬟从在王爷身边,无人唤她的名字。
她进门便伺候,虽笨了些,但做的事细心。
无人唤她名,她便无名。
那我呢?我是小红?还是山茶树?
我的名字呢?
13
皇上选了太傅嫡女做了皇后,宁王带我进宫。
这是我第一次进宫。
皇宫好大,怪不得古往至今没人走出来。
还好,王爷走出来了。
太后质问三个美人的死因,宁王一句臣不知,气的太后砸了杯盏。
[混账,玩物丧志的东西。]
[哀家听闻,是为了那个畜生。]
[今天,又带松鼠,哀家看你越来越无法无天。]
宁王又跪了。
他一言不发,我坐在他的头上,与太后对视。
太后的眼神好恶毒,好似宁王并非她的亲生骨肉。
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为何待遇如此之大?
外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只见皇上带着皇后大步走进。
二人先是行礼,然后问起地上的宁王为何而跪。
太后嗤之以鼻:[但凡他有皇上一半孝心,也不至于让哀家如此生气。]
皇上虚情假意道:[母后还是让二弟起来吧,二弟他从未在宫中生活过,不懂宫中规矩也是在理。]
太后高高在上道:[既然皇上发话了,你起来吧。]
[多谢太后、皇上开恩。]宁王不卑不亢起身。
皇后觉得我稀奇,绕着宁王看了许久,太后让他把我送给皇后,宁王不愿,又被太后训斥,问他兄友弟恭、一脉同气是何意思。
他没说。
太后说他目无尊长,让他出去反省。
宁王将我藏于袖中,走了出去。
四月的天不算热,宁王跪了一整天,日落时,一瘸一拐的出宫。
只一夜过去,京城遍地都是宁王跪在慈宁宫外的话头。
民间这一出,宁王府冷清不少。
14
如今,宁王和世子,武功高强,一墙之隔,再也隔不住他们。
只轻轻一飘,就到了隔壁。
世子说:[王爷,您如履薄冰,今后行事,万般小心。]
宁王轻笑,[皇上让我上朝听政,来拜访我的越来越多,太后三天两头让我入宫陪她,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世子抿唇不语。
倒是我,能经常看世间各种美好,不必困在那一方院落。
好在变幻的小动物可爱又小,不是在宁王的怀中,便是站在宁王的肩膀上。
随着他们的年纪增长,爱慕他们的女子也越来越多,走在路上时常被人丢手怕,香喷喷的手帕落在我的脑袋上。
[阿湫。]
我打了喷嚏:[好香啊!]
[它会说话!]
[它是什么鸟?]
京城的人觉得我很新奇,站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看着。
他们不知我的品种,更是羡慕宁王的身份。
[鹦鹉鹦鹉!]我挥动翅膀,告诉他们。
宁王宠溺的摸着我的脑袋:[去哪儿?]
我说:[万花楼。]
宁王和世子一个踉跄,两人都差点面朝地摔倒。
二人面面相觑,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意思。
他们说:“那里不行。”
我问为什么。
二人支支吾吾,还如从前一样不愿多说。
我尖着嗓子:[万花楼,万花楼。]
宁王伸出手捂住我的嘴巴:[别喊。]
我告诉他:[不让我去,我就自己飞走,一家一家的找。]
宁王拿我无奈,只得同意下来。
倒是周围人的眼神不太对劲,对着他指指点点。
当然,动作万分小心,都是藏在袖中所为。
我们走远后,我听到身后的人说:[想不到宁王竟会去那烟花柳巷。]
[纨绔子弟。]
[别瞎说,那是王爷。]
万花楼门口站着一位浓妆艳抹的老人,手中拿着帕子,动作妖娆妩媚的招呼着人。
宁王刚上前一步,她便扭着身子来到他面前,[呦,这位爷里面请。]
宁王和世子都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一步。
女人瞧着他肩膀上的我,眼睛一亮,[这位是王爷吧。快快快,里面请。]
她亲自招呼着我们进了一间房,又带来了数十位姑娘站在房间中供宁王挑选。
我懂了。
这不就是那些人口中的青楼吗?倒没想到取了个如此雅兴的名号。
我瞬间没了待下去的兴致。
一个春楼有啥好待的。
[走吧走吧。]
随着我的鸟语,二人皆是起身。
一位大胆的姑娘走上前:[王爷,您这刚来就走,还没有听听姐妹们的琴曲如何。]
[王爷,姐妹们会好好伺候您的。]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自是迎难而上,个个都往前站了几分,似乎想将手放在他的身上。
宁王面不改色,对着世子点点头,翻窗而去。
世子大惊失色,[王爷,等等我。]
窗户上露出老鸨和姑娘们的脸,她们个个惊慌失错,唯恐这位爷出了事。
二人几乎是落荒而逃,我站在枝头吃着桃。
[笨蛋笨蛋。]
当鹦鹉可真不好,说的话不能太长,只能说几个字,真累呀。
宁王把洗干净的葡萄递到我面前:[说的我还是他?]
[都是都是。]我吃下葡萄,吐出葡萄籽。
15
我听说,做人不能太正常了。
今天,我变成了猴子,在宁王的身上四处张望,我听见骂他的人越来越多,瞧不顺眼的,上前抢走那人手中的东西,再不顺眼的,便扒了外裳,扔到房檐之上。
看那人在底下气的抓耳挠腮,愣是拿我没办法,我便站在房檐之上哈哈大笑。
当然,猴子的笑声并不好听,刺的耳膜都痛,我见底下好几人都捂着耳朵痛苦万方,我便越来越高兴。
我成了京中的一代大王。
当然,他们口中的我都是不一样的我。
随着我变幻的动物越来越大,今日我是熊猫,走起路来慢慢的,宁王便命人抬着我上街。
[不想吃竹子了,我想吃葡萄。]我抗议。
抗议无效。
宁王还是让我吃竹子。
我心想,下次变个水里游的,我看宁王去哪儿给我找吃食。
明明水果才是这世上最好吃的。
我时常想,那桃树呢,会不会变成桃树精。
宁王又被叫入宫中。
他在太后宫中,我便被带到御书房内,坐在桌子上。
皇上对我爱不释手。
我是个暴躁的袋鼠,给他的脑瓜子一拳。
太监见状冲上来将皇上护在身后,要将我处死。
皇上倒是不在意:[这是宁王的爱宠,他没啥爱好,就喜欢养些奇珍异宠,朕身为他的长兄,还能不满足他这个心愿吗?]
听得我想再给他一拳。
道貌岸然的家伙。
桌上的东西没啥好看的,都是参王爷的折子。
不就是带我走街串巷了吗?为何会遭到如此反对?
我懂了,他们嫉妒王爷。
哟,这个是什么?
哦?大梁对大秦出兵了。
两国交战,苦的又是百姓。
宁王将我带回王府。
他说:[回靖王府吧。]
我问:[你不要我了吗?]
他一愣。
我的心中也好难过。
是不要我了吗?
他告诉我不是,只是回到我原来待的地方。
他说:[我们是好朋友,没有要不要,我们是平等的。]
平等?
其实我并不清楚这个意思。
我看过太多了,没有人之间是平等的。
朋友之间,他们相互利用。
要说有几分真心,倒也是真的。
今年的冬天,我睡着了。
醒来时,两人成三人。
不知何时,皇上也加入队伍之中。
皇上是个好皇上,为国为民。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打听王爷养了啥宠物。
我有时觉得皇上也挺可怜的,在太后这样的严母教导下,恐怕不能像王爷那样,活的无忧无虑。
16
那些个文官,不知脑袋装了啥,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
[皇上,恐怕宁王疯了,请御医为王爷诊治。]
[皇上,王府变成了养动物的,宁王每一天都带不同宠物遛大街,百姓惶恐不安,深怕猛兽一口吞下他们,这闹的人心惶惶,请皇上下旨,禁止王爷养宠。]
武将为边境之事头疼不已。
他们纷纷站出来。
[皇上,大梁欺人太甚。]
[皇上,大梁兵强马壮,我们送位公主和亲,以结两国交好。]
朝堂上可真吵呀。
我刚从王爷的手臂上爬到脑袋上,就听他们大呼小叫,退避三舍。
原本还讨论边境之事,这一下,矛头全都对准宁王了,我只恨自己身材娇小,若是变换成巨蟒,恐怕能将这满殿之人吞入腹中。
啧,我好狠的心。
宁王和世子被骂一顿,我在折子里看到,有让王爷去当质子的。
荒唐!
我问宁王今后的打算。
他说:[听从安排。]
可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悲伤。
或许,他也是想自由自在吧。
宁王说:[我走不出这皇宫。]
我说:[可我们,已经出来了。]
宁王看着我笑,可我分明看到他眼角划过的泪。
他说,他走不出去。
17
大秦败了。
一月内,痛失两座城池。
两个月后,连失八座城池。
战死的大将军四名。
百姓成了难民,四处逃命。
今年的花,开的并不好看。
许是国难当头,我沉睡了。
醒来时,宁王十七岁了。
他领兵三年,为大秦杀出一条血路,击退大梁,夺回城池。
这三年,他第一次回京。
而我,也沉睡了三年。
我听着他给我讲战场上的事情。
士兵保家卫国,战死沙场。
这三年来,他们打仗并不容易,但从宁王的口中说得非常轻巧。
我问他:[那你呢?有受伤吗?]
他说的轻描淡写:[受过伤,但并无大碍。]
夜间。
宁王在木桶中沐浴,我倒挂在房檐之上,看着他背后的新伤旧伤,忍不住落泪。
好可怜的孩子!
[你,你做什么?]
宁王发现我了,身子缩在水中,只露一个脑袋。
他面红耳赤,耳朵红的好像能滴出血来。
好看的很。
我笑着离去:[看你有没有受伤。]
18
他和世子决裂了。
我问他缘由,他不说。
我问世子,他装傻。
他们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闹别扭的时候。
谁也不低头。
儿时的狗洞被堵上,我看得心里酸酸的。
新年花开的时候,我一人送了一朵花。
我坐在墙上,看着宁王令人将花放进了荷塘之中,又见世子命人拿来琉璃花盆,将花放在其中。
我问:[今后永不说话了?]
他们说:[是。]
得了,还挺有默契。
这一年,我没在变幻,而是如当年一样,感知外面万物,却不在出头露面。
宁王和世子终是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宁王每天都很忙,来见他的人许多,我时常看见有人暗中盯着,偷偷趴在房檐之上。
宁王把人送走,回头看一眼。
看的方向就是暗中偷窥之人待过的位置。
我想,他大概也是清楚的很,只是很多东西都不能明说。
而世子,似乎是成了孤身一人。
独来独往。
靖王对他的表现很是满意。
世子不负众望,成了状元郎。
这一年,大家变了许多。
从前,那两个会在树下叽叽喳喳吵闹的人早已经不复存在。
那个会变幻莫测的我,也不在京中出现。
没有人再提及目无法纪的宁王。
好像,这些都不曾出现过。
19
我的日子很平淡。
无聊的日子就睡觉。
今年,是宁王和世子及冠之年。
我亲手给二人做了帽子。
他们,今年就要成年了。
树下。
一个刚入府的下人指着我:[它的树枝好像被人折了。]
另一人说:[别瞎说,这棵树,世子宝贝的很。]
那人不明白:[一棵树,有啥宝贝的。]
世子从他们身边走过,二人没继续说话。
入夜。
宁王站在墙头,与我对视。
他说:[可恨我?]
我摇头:[不恨的。]
哪来的恨呢?
他从未伤害过我,我为何恨他。
他苦笑出声:[也是,你不是人,不懂人的感情。]
我想否认。
我的树心还残留他的血液,我懂他们的感情。
不懂的只是,他们为何矛盾。
明明互相在乎,为何不说出口。
宁王问:[您,能否帮我一个忙。]
我很难过,还是说了句好。
他从怀中拿了一枚玉佩,[我将它藏于你这里,你替我世世代代守护好,就当我一直存在过。]
我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他。
他一直存在的。
我记得他,他就在。
宁王挖了一个大坑将玉佩埋在里,他回去之后,世子开了窗静静的看着我。
20
宁王出征了。
他打了胜仗。
靖王都在夸他,对宁王赞不绝口。
世子送走了靖王,抱了桃花醉坐在树下。
他说:[你知道吗?他回不来了。]
我心尖一颤:[为何?]
[皇上对他设了套,他这一去。不会回来了。]世子喝醉了,眼角泛红。
我听见他说。
[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不知为何,我也落了一滴泪。
我轻声问:[他知道吗?]
世子:[知道。]
我不明白,[既然知道,他为何要去?]
世子说:[他想走出这皇宫。]
我问:[他走出去了吗?]
世子说:[走出去了,只是回不来了。]
我不信。
我看着长大的人儿,怎么回不来了呢?
世子献血于我。
我变成了天上的飞鸟,不眠不休的飞着。
一个月后,终于抵达边关。
边关战事吃紧,我落在帐篷上,听见底下的副将与另外一人说:[王爷带了五千的兵去了峡谷,咱们这些人在这呆着就是。]
另一人说:[五千?王爷打不过对方吧。]
副将笑着说:[你不懂,上头的人让他死,他就活不了,咱们到时只用去收尸就行。]
我歇了一会儿,便朝着他们所说的峡谷飞去。
可天太黑了,差点被底下的士兵射杀。
他们以为我是信鸽。
好在躲藏在树缝之间,这才没被发现。
等到四周没有声响,我再次飞去,远远的,我便瞧见了他与敌军首领厮杀,身后的士兵所剩无几。
对方只为杀他,也没带多少兵马。
远处,弓箭手朝着他射箭而来。
[小心。]我快速飞速。
我替他挡了那一箭。
好在那一刻已经过了夜,我变成了人。
他伤痕累累,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我心疼的看向他:[你受苦了。]
宁王眼角带泪,质问我为何出现。
我说:[今天是你二十岁的生辰,我来给你过生日。]
他大骂我愚蠢,和敌军将领斯杀。
这些年来,我虽没有亲自练功,但也看过他们习的几个招式。
更何况,我本非凡人,对付几个虾兵蟹将还是信手拈来。
我还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敌军将领,他像串糖葫芦一样将我与宁王串在一起。
好吧,是我拖累了他。
敌军首领想从我下手,长枪如龙,直奔我而来。
宁王拉住我,本想躲过去。
可还是慢了一步。
长枪从他的后背,我的胸脯直冲而去。
我们倒在了旭日升起的时候。
我说:[别恨我。]
宁王擦去我眼角泪水:[不怪你,我走不出这里。]
走不出的,也是皇宫。
我替他戴上了亲手编织的帽子,[这是我的树枝折下编织而成的。]
[啊颜,生辰快乐。]
敌军将领将长枪收回,宁王一口血吐在了我的白衣之上。
白衣被鲜血染红,他倒在了我的怀中。
他说:[山茶,回京后好好的活着,来年给我最漂亮的花。]
我哭着说:[好。]
可我也回不去了。
敌军将领提着剑朝我们走来。
弥留之际,我见他的脑袋飞出,世子拎着剑一步步走来。
世子哭了。
这是我第二次见他哭。
我说:[世子别哭,我等不到你及冠时了,你的那顶帽子,我放在树上。]
他哽咽的说:[对不起。]
我知道,他是和宁王所说,可宁王再也听不见了。
阳光闪过我的脸庞。
我笑着说:[世子,将我们葬在一起吧。]
[他这辈子没走出皇宫,就别送他回去了。]
[我是山茶精,我死后,带着他云游四方。]
意识消散之前,我只听见三个字。
[对不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