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蚵仔煎」应该如何发音?

「蚵仔煎」应该如何发音?

「蚵仔煎」的「蚵」實際上是「蠔」的閩南語俗字。鑒於不同漢語方言間的詞彙借用習慣以漢字(同源語素)作爲橋樑,這個「蚵」在普通話中讀 háo 更合理。而「蚵仔」的「仔」實質上是閩南語泉州片、漳州片、海陸豐片中弱化爲詞綴的「囝」(《集韻》九件切)的俗字。因此,「蚵仔煎」更接近詞源的傳統漢字寫法應該是「蠔囝煎」,普通話按照語素對應關系讀作 háo jiǎn jiān。

記錄{牡蠣}的「蠔」最早見諸文獻,是在韩愈貶官潮州期間寫下的《初南食貽元十八協律》,而切韻系韻書未收[1]。這個詞是唐代的華南沿海漢語方言詞,理論上的音韻地位按更晚的字書是匣母豪韻,大概率是非漢語來源的「百越底層」詞。

在閩南語(泉漳組、潮汕-海陸豐組)中,匣母白讀可以是零聲母陽調(如「喉」âu、「後」ău〈泉潮〉/āu〈厦漳〉、「湖」ô͘〈泉漳〉/ôu〈潮〉),豪韻白讀通常即 o(如「膏」ko、「棗」tsó、「耗/秏」hò),因此廈門音(泉漳濫)的 POJ[2]和潮汕的 PUJ[3]皆寫作 ô、表示{牡蠣}的這個詞與韩愈詩中的「蠔」無疑是同一個詞。現代廈漳臺多地的泉漳組閩南語發生了不同程度的 o > ɤ (> ə)音變[4],因此有人認爲廈門臺灣的 ô 聽起來像普通話的「額」/「鵝」。

這個字形出現在字書中比「蠔」早得多,且在《廣韻》中有「胡歌切」和「口箇切」两個反切,前者用於「蚵蠪」、釋義爲「蜥蜴」,後者用於「商蚵(螪蚵)」(見屠龙少年周旭的回答截圖)。

這個傳承字記錄的詞不用於閩南語,理論上的白讀可以是 uâ(最早的歌部白讀 ua 層次,如「歌」kua、「拖」thua、「我」guá/uá)或者 ô(即李鶱棹的回答提到的「歌豪合流」,本質是用豪韻的最早層次白讀 o「音譯」通語歌韻的較晚層次,如「荷」ô)。但閩南語泉漳組的《拍掌知音》和《彙集雅俗通十五音》未收此字,甘爲霖記錄的 hô 是文讀,可以推定這個字形被「挪用」作 ô{牡蠣}的寫法是相當晚近的事情。

而在民國初年(約1916年)出版的潮汕字書《彙集雅俗通十五音全本》中,這個字作爲「蠔」的同音字,與「蠔」一同出現在「高」部「英」字頭下的陽平一格,對應實際潮汕片閩南語的 ô。據此可認爲,「蚵」記錄 ô{牡蠣}的用法應不遲於民國初年出現。

實際上,傳承字「蚝」的釋義也與{牡蠣}無關。「蚝」最早是「蛓」的異軆會意字形,釋義即「毛蟲」。在更晚的《正字通》和《康熙字典》中,「蚝」仍舊被視作「蛓」的異軆。

一種可能是這個義爲{牡蠣}的俗字「蚝」最早出現在粵語區(「耗」省聲的方言形聲字),但《分韻撮要》中「蠔」的同音字並無「蚝」。記錄{牡蠣}的「蚝」最早出處暫無從攷證。

儘管《簡化字總表》並未規定「蠔」如何簡化,但在實際的簡化漢字使用中,「蚝」已被默認爲「蠔」相應的簡化字。類似的「有實無名」的俗字扶正例子還有與「燉」對應的「炖」。

這個字形最早出現在唐代的「則天文字」中,是武后爲「月」創製的新字。而在《集韻》中,「閩人呼兒曰囝」的「囝」反切爲「九件切」。今天閩南語(潮汕-海陆丰組)潮汕片的「囝」絕大多數情況下讀作 kiáⁿ,與「九件切」相合。而在泉州片、漳州片和海陸豐片中,「囝」經歷了較大的音變,作爲詞缀時的「囝」弱化成了 á,音變過程限於篇幅在此不作展開。

現代泉漳廈臺、海陸豐的閩南語使用者一般選擇「仔」字記錄這個来自「囝」的 á,而普通話中「仔」讀作 zǎi 可能是换讀了「崽」,倒是與粤語中俗字「仔」的讀音 zai2(阴上)音近。

最後一點题外話,雖然從詞源攷慮「蚵仔煎」在普通話應该讀 háo jiǎn jiān,但現實中基本沒人這麽念,因此建議不會閩南語的人在實際語用中繞開這個問題,換讀成「海蠣煎」[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