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隔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鲁迅《而已集·小杂感》
鲁迅这一句:“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真是冷漠到了极点。这一句也被很多反对“以己度人”的人用来质疑以己度人的可行性。那么,人类的悲欢果真不相通吗?鲁迅这一句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立场而说出的呢?
首先,人类的悲欢是可以互相感知到的,是相通的。或许很多质疑者马上就要跳出来了,其中最著名的一句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以此典故通过比喻来说明人与人之间理解的不可能。且不说人与鱼差别之大,单从逻辑来分析。持有这种观点的人认为每个人都是不可被旁人理解的黑箱,因此个体的主观感受完全不可被旁人所评判的,却未想过感到鱼乐的主体正在被自己所评判,而这种评判正说明了某种程度的相通。做出“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人一定是基于他和感到鱼乐的个体同属于人,能有某种程度上的相通和理解,而人和鱼不是同一物种,因而不能相互理解这两个前提推出的结论。当然,人和鱼能否相通以及鱼是否有快乐这种情绪。这两个问题超出了我们的讨论范围,本文不予讨论。
其二,有些人见势不妙,忙说:“我们说‘不相通’,是指不完全地相通,而非完全地不相通。”诚然,每一个人的成长经历不同对同一样事情的认识可能大相径庭,即使是童年时日夜相处的父母也不可能完全地理解他们的子女。这是现实中存在的事实,事实胜于雄辩,所以反对者就仰起头来了,用鼻孔对人说:“看吧,人类的悲欢总有一部分不相通吧。”所以呢?他们又能做什么?否认人类的悲欢可以被完全地理解带给了我们什么?告诉我们不能以己度人吗?然后把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拒绝别人进入,然后念叨着:“看吧,谁也不能真正地理解我。”然后顾影自怜,以为自己从此拥有了什么珍稀的观点,然后与这浊世划清界限?
但是这里还有另一种选择,这种选择可能变得更好,但一定不会变得更坏。之前我们已经说过了,人类的悲欢是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相通的。就拿父母与子女来举例,子女小时候完全不懂隐瞒,幼儿园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事无巨细滔滔不绝地讲给父母听,父母也会为了子女得到表扬时流露的开心而开心,为子女被欺负的委屈而难过。或者有人会说父母仅仅只是为了子女受表扬或欺负而开心与难过。那么还可以举个例子,小孩子新学会了一首儿歌就很开心,一回家跟家长说自己会了一首新的儿歌,满脸都是骄傲,就算家长没时间让孩子唱给自己听,他也会很开心,因为他感受到自己的孩子为自己又学会一首新的儿歌而很开心,仅此而已。
或者你也许见过那种哈哈大笑地跑过的小孩,如果这时你没有什么必须完成的工作要完成,小孩的笑声也并没有令你感到不适的话,我想你大概率是会露出会心的微笑的,心情至少是不会变差的,甚至会有一点的提升。为什么呢?因为你感到了一个富有活力的小生命的快乐,你也分享了这份快乐——即便你根本不知道那小孩为什么哈哈大笑。
好,现在我们知道至少悲欢相通在某些条件下是可以实现的。首先你的心要足够敏感,未曾在生活的重压下变得麻木不仁。如果你见到鲜活的小生命,竟然心里没有一丝的触动,满脑子都关心的是自己的柴米油盐,或者只是烦恼于小孩的哈哈大笑扰了你的清净,你是不能感受到小孩子那种纯净的快乐的。其次,你得要坦诚。其实,长大后父母不能完全地理解你的原因不在父母,而在你——不是父母变了,而是你变了——你变得学会隐瞒,我并不是说这种隐瞒不好,而是这种隐瞒破坏了父母对你的绝对了解,故而父母变得不能理解子女的行为,这一切责任,正在我们自身。隐瞒,其实就是不充分的坦诚。不充分的坦诚导致了不充分的了解,这一切原因正在我们自身啊。
所以,那些顾影自怜的人儿啊,你们假想有一道墙存在于人们的心灵间,因而拒绝坦诚,因为无济于事,再怎么坦诚,墙还是在那儿。可事实上,谁也不知道墙在哪儿。你要是试着坦诚——说出你的观点,然后说出你的理由,如果你的观点真的站得住脚,就一定会有人理解你的呀。可能你有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不是什么人都能理解我的。可是,你要知道,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提出后据说全世界只有两三个人可以真正看懂和理解,如果爱因斯坦想着“不会有人看得懂我天才的想法”因而拒绝和人交流甚至拒绝发表出他的论文,那就真的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的想法了——这样反而坐实了原先那种画地为牢的想法。
试着坦诚有什么好处呢?试着坦诚,原先完全不懂你的人,现在能理解你10%的想法了,原先就很能理解你的人,现在彻底明白了你的想法,你说出上一句,他就能接出下一句,相视一笑,莫逆于心,这就是最好的状态了。
可是有人会疑惑了,有些我们自己都说不清的态度或者观点,或者我们认为不证自明的事情在别人那里真的可以被理解吗?连你自己都说不清的态度,你要别人清清楚楚地说出来,真是为难别人了。可是,要是你足够开放自己,别人猜错了就告诉他我要的不是这个,别人慢慢地总会了解到在某一情况下你会怎么选择,在你都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和别人对你的选择一猜一个准这两种情况下,很明显后者是一种更高的相通。
所以,悲欢相通是可以达成的,因而以己度人便是可以实践的。此时又出现了一大批反对者。有的草率地说:“你怎么可以用自己的想法去揣度别人的想法呢?”但事实上,好生恶死、不忍人之心等所有人都具有的普遍感受我都有,而我又能和他悲欢相通,他所欲的我能理解,他所恶的我能明白,他所喜的、他所忧的、他站在他的立场上会选择的,我也就能明白了。这样我也就揣度出了他的选择,甚至能跟他做出这一选择时感同身受。说到底,我是通过感受他的感受而理解他的,而不是通过智性地去分析他具体的想法所达成的。他具体怎么想的,我不关心,可是我知道他一定会这样做。
有的说:“人智有所穷尽,以己度人常常限于本身眼界、知识所限,反而囿于自私,一切皆是站在自我立场上做出的判断,反为不美。”就像父母不能理解子女的选择,他们不懂什么电竞,什么二次元,他们眼中的娱乐都是读书、下棋、打沙包、踢毽子之类的,他们或者只知道读书高于一切,所以他们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变成了子女厌恶的样子,而其出发点也只是为子女好。
我们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具有绝对的智慧,慧眼一看就知过去未来种种因果,这时候再来以己度人,来真正地对一个人好,这时候这种好就是所谓的绝对的好——又焉知成佛之后对一个人好不是把他玩弄在股掌之间呢?这时候坦诚的重要性就更加重要地显现了出来。父母以己度你,却弄错了,你要做的不是封闭自己,然后说什么我的父母一点都不理解我从而画地为牢拒绝沟通和坦诚。相反,你应该告诉父母你究竟想要什么,至少,你得让他们知道你的态度——当然,父母能不能拉下身段来听取子女的意见和态度又是另一说,所谓父慈子孝也还是对父母有要求的,但只要子女正道而行,相信父母也能逐渐变好的。
与其他人的关系也是如此,关键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坦诚,这次我以己度人做错被告知了,那下回我就换一个方式,总有一款适合你。在爱人之间也是这样,互相磨合猜测心意,收到反馈后就更加积极的改变自己——这才是爱啊,愿意为了彼此而改变自己。我实在想不通,如果这都不算爱,那还有什么好期待的了。
鲁迅此处这句话,实际上结合上下文可作此解:人很难对别人的经历做到感同身受,或者是由于生活的负担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或者是有多余的心力却没有兴趣,或者是有兴趣有心力却缺乏真正的了解,这些声响都只是沉浸在自我世界的人们所发出的,是徒劳无功的喧嚣,或者还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冷漠的自嘲,带着一时疲倦的情绪。或者有人说我自行发挥。但是请不要忘记,除了这句,鲁迅还说:“街灯的光穿窗而入,屋子里显出微明,我大略一看,熟识的墙壁,壁端的棱线,熟识的书堆,堆边的未订的画集,外面的进行着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我存在着,我在生活,我将生活下去,我开始觉得自己更切实了,我有动作的欲望——但不久我又坠入了睡眠。”
面对着这和他有关的人们,面冷心热的鲁迅说出这样一句话,那就诚然是在批判了。而这样一句话,竟然被人拿去为个人主义辩护,这可真是个绝妙的反讽。
或许部分切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