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走进市公安局的大门。
下午四点,阳光斜照进来,把大厅照得亮堂堂的。人来人往,有点吵。
我直接走到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警察。
他头也没抬。
「什么事?」
「我自首。」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我太冷静了,不像来自首的。我今天穿了条简单的连衣裙,脸色平静。
「自首?你犯了什么事?」他放下笔,语气带着点怀疑。
「杀人。」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说什么?杀人了?杀了谁?」
「五个人。」我回答。
整个接待台附近突然安静下来。旁边几个正在办业务的人悄悄走开了。
年轻警察猛地站起来,脸色变了。他快速从柜台后走出来。
「你再说一遍?」
「我杀了五个人。」我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
他立刻用对讲机呼叫支援。很快,两个年纪大一点的警察过来,把我带进一间询问室。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灯光是白色的,有点刺眼。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
一个看起来是领导的中年警察坐在我对面。他给我倒了杯水。
「姓名。」他问。
「林晚。」我说。
「年龄。」
「二十八。」
「你说你杀了五个人?」他盯着我的眼睛,试图找出破绽。
「是。」
「时间?地点?受害者是谁?」
我轻轻笑了一下。「别急。我要见检察官。级别最高的那个。」
中年警察皱眉。「这里是公安局,你先交代清楚。见了检察官有什么用?」
「案子很大,很复杂。」我看着他说,「牵扯很多。你们处理不了。我必须和能管事的人谈。」
「你怎么知道我们处理不了?」
「因为,」我顿了顿,「你们最近不是在为几起悬案头疼吗?河边发现的那具男尸,公园长椅上的流浪汉,还有上个月那个失踪的女白领。」
中年警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你怎么知道这些?有些细节根本没对外公布!」
「所以我说了,」我迎上他的目光,「我要见检察官。见到他,我什么都说。不然,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讲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很安静,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知道他们在外面透过单向玻璃看我。也在紧急核对信息。
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门开了。
中年警察先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男人。
很高,穿着合身的西装,没打领带。眉眼深邃,带着一股锐气。他很年轻,但眼神很老练。
他应该就是江叙,市检察院最有名的检察官。我查过他很多资料。
他坐在我对面,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我身上。
「我是江叙。你说你要见我?」
「是。」我点头。
「现在见到了。可以说了吗?」
「让他们先出去。」我指了指旁边的警察,「我只和你一个人说。」
江叙盯着我,似乎在判断我的意图。然后他对中年警察点了点头。
中年警察有点不放心,但还是出去了。门被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林小姐,我希望你不是在浪费我的时间。」江叙开口,声音低沉。
「当然不是。」我身体微微前倾,「我杀了五个人。第一个,张强,四十二岁,建筑工头。死在出租屋里,心脏插了把水果刀。」
江叙眼神一动。这个案子发生在三个月前,一直没破。
「第二个,李秀兰,五十八岁,清洁工。在河边被发现,溺水身亡。」
「第三个,一个不知名的流浪汉,死在东区公园的长椅上, overdose。」
「第四个,王瑶,二十八岁,外企职员。失踪一个月,尸体还没找到。」
我每说一个,江叙的脸色就凝重一分。这些确实都是未破的悬案。
「第五个呢?」他问。
「第五个,」我看着他,「周明,周局长。」
江叙的瞳孔猛地收缩。
周明,市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上周刚死,官方说法是突发心脏病,因公殉职。
「你胡说八道!」江叙第一次失态,猛地一拍桌子,「周局是心脏病发!」
「是吗?」我笑了,「你信吗?他身体那么好。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就是我。」
我看着他震惊的脸,缓缓靠回椅背。
「前四个,张强醉酒家暴,打死了老婆,却因为证据不足被放了。李秀兰的儿子见义勇为被打成植物人,凶手却逍遥法外。那个流浪汉,是退伍老兵,被小混混抢了救命钱。王瑶,被上司骚扰,反被诬陷丢了工作。」
「他们求助无门,活得很痛苦。我帮他们解脱。」
江叙的声音有些发干。「……那你就是谋杀!」
「也许是。但周明不一样。」我的声音冷下来,「他收钱。他帮那些真正有罪的人掩盖证据。他才是罪魁祸首。」
「我杀他,是因为他该死。」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江叙死死地盯着我,像要看穿我的灵魂。
「证据呢?你说你杀了五个人,证据在哪里?」
「关于前四个,我有他们的遗书,还有一些小纪念品,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至于周副局长……」
我凑近他,压低声音。
「他的心脏不是病死的。是我用一种很小剂量的药物,模拟了心脏病发作。很难检测出来。但如果你坚持要验尸,或许能找到痕迹。」
江叙沉默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我说的是真的,这不仅是一起连环杀人案,还牵扯到警局高层的黑幕。
「你为什么来自首?」他问。
「因为游戏才刚刚开始。」我看着他笑,「周明是第一个。但他背后还有人,更大的人物。我一个人挖不出来了。所以,我来找你合作。」
「合作?」江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是个杀人犯!你找我合作?」
「对。」我点头,「我用我知道的秘密,换一个机会。换一个由你,江大检察官,来彻底清洗这一切的机会。你不想知道你师父当年为什么突然提前退休吗?」
江叙猛地僵住。他师父的退休,一直是他心里的一个结。
「你都知道什么?」
「很多。」我说,「但在这里说不方便。我需要保障,需要交易。」
江叙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几步。他内心在激烈斗争。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他需要核实。
他走到门口,叫来了外面的警察。
「先把林小姐带下去。单独关押,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警察进来要带我走。
我顺从地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回头对江叙说。
「江检察官,尽快做决定。时间不多了。而且……」
我顿了顿,留下最后一句话。
「你怎么确定,我只杀了五个?」
我看到他眼角猛地一跳。
然后,我跟着警察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
我知道,钩子已经扔出去了。
鱼,迟早会上钩。
我被关进了一间单人拘留室。
很干净,但也只有一张床,一个马桶。铁门厚重,上方有个小窗口。
我坐在硬板床上,背挺得很直。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走廊的灯亮着,白光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个方形的亮斑。
很安静。
我知道江叙现在一定很忙。他需要核实我说的话。尤其是关于周副局长的事。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胆量。
动一个因公殉职的副局长,不是小事。
我在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约晚上九点,门外传来脚步声。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露出一张警察的脸。
「林晚,出来。江检察官要见你。」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子。虽然有些皱,但还算得体。
我被带到了另一间审讯室。这次条件好一些,有软包的椅子。江叙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更锐利了。
我坐下,手放在桌面上,手腕上的铐子碰出轻响。
「周副局长的遗体,已经送去做法医毒理检验了。」江叙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在结果出来之前,你所有的话,都不可信。」
「明智的决定。」我点点头。
「但在这期间,我们需要记录你的口供。」他打开文件夹,拿出笔,「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并可能作为呈堂证供。」
「我明白。」
「先说说第一个,张强。」江叙看着我,「你说你杀了他,细节。」
「三月十五号晚上,他喝醉了,回到租的房子。我提前等在里面。」我语气平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用钥匙开门,摇摇晃晃进来。我站在阴影里。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走过去,他问我是谁。我没回答。他想动手,但我更快。水果刀,直接刺进心脏。他倒下去,很快就不动了。」
「刀是哪来的?」
「在他厨房拿的。很普通的水果刀。」
「为什么选那天?」
「那天是他老婆的忌日。他喝得最醉,警惕性最低。」
江叙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然后呢?你怎么处理现场?」
「我擦了刀柄。清理了我觉得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然后离开。没人看见我。」
「遗书呢?你说他有遗书。」
「不是他写的。是我根据他生前的抱怨,模仿笔迹写的。内容大概是,后悔失手打死老婆,活着没意思。」
江叙抬起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模仿笔迹?你还会这个?」
「学过一点。」我轻描淡写。
「继续。李秀兰。」
「四月三号,雨天。她在河边打扫。那条路人很少。我走过去,跟她聊天。她最近很绝望,儿子医药费没着落。我说我能帮她。她不信。我告诉她,死亡是解脱,还能让媒体关注她儿子的事。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她自己走向河深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你没有推她?」
「没有。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只是……提供了选项。之后,我把她儿子的事,和她可能自杀的猜测,用匿名信寄给了报社。」
江叙的笔停了一下。「所以,你认为你这是在做善事?」
「我帮他们结束了痛苦。」我纠正他,「他们自己已经无法做出选择,或者选择无效。我帮了他们。」
「狂妄。」江叙低声说,继续记录,「流浪汉。」
「更简单。五月十号晚上。我买了一瓶劣质酒,掺了足够的镇痛药。找到他,把酒给他。他喝了,睡过去,就没再醒来。他口袋里,我放了一张纸,写着‘活着太累’。」
「王瑶呢?她的尸体在哪里?」
「在城北废弃的化工厂,一个反应罐里。我用硫酸处理过,现在可能只剩骨头了。」我说得很直接。
江叙皱紧眉头,显然对这种处理方式感到不适。
「最后一个,周明。」他放下笔,盯着我,「你说你用药物。什么药?怎么做到的?」
「一种混合药物,通过注射。剂量很小,作用类似于诱发急性心肌梗塞。」我说,「上周二晚上,他约我在一个私人茶室见面。他以为我是去送封口费的。我趁他倒茶的时候,从背后注射的。很快,他就倒下了。我清理了现场,离开。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茶室地址。」
我报了一个地址。
江叙记下,然后合上文件夹。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子上。
「林晚,你告诉我这些,等于把所有的筹码都交了出来。如果周明的尸检结果没问题,你刚才说的所有话,都只是你精神不正常的臆想,你会把牢底坐穿。」
「如果结果有问题,」我迎上他的目光,「那你就需要我。需要我知道的秘密,去挖出更大的鱼。我们就是合作关系了。」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和你合作?你是个冷血杀手。」
「因为你是江叙。」我笑了笑,「我查过你接过的所有案子。你追求真相,不惜代价。而现在,一个巨大的、腐烂的真相就摆在你面前。你忍不住的。」
江叙沉默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检察官探头进来,脸色紧张,对江叙使了个眼色。
江叙起身走了出去。
门没关严,我听到外面压低声音的对话。
「江检……初步结果……周局的心脏组织……发现异常……类似药物残留……需要进一步确认……但很可能……不是自然死亡……」
我的心跳平稳。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江叙很快回来了。他关上门,重新坐下。他的表情更加凝重。
「初步检测有发现。」他说,声音干涩,「你说对了。」
「所以,」我看着他,「我们现在可以谈谈合作了吗?」
「你想怎么合作?」
「首先,我的安全。我不能待在普通牢房。周明背后的人,如果知道我还活着,并且和你接触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
江叙沉吟片刻。「可以。我会安排你转到安全屋,由我的人看守。」
「其次,我需要一些信息权限。你们内部封存的一些旧案卷宗,特别是和周明、以及他那个圈子有关的,我要看。」
「这不可能!」江叙断然拒绝,「那是机密!」
「那就没得谈了。」我向后靠了靠,「没有我指路,你们查不到核心。他们会断尾求生,丢出几个替罪羊了事。真正的黑手,依旧逍遥法外。」
江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在权衡利弊。
我知道他会妥协。他对真相的渴望,超过了对规则的遵守。
「……我只能给你看部分,而且必须在我的监督下。」他终于说。
「可以。」我见好就收。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盯着他的眼睛,「我需要豁免权。对于前四起案件,以及周明的死,最终司法认定,我需要免于起诉,或者最轻的刑罚。」
这才是我的真正目的。
江叙猛地站起来。「你做梦!五条人命!你想逍遥法外?」
「别忘了,江检察官。」我冷静地提醒他,「周明是罪有应得。前四个人,从某种角度说,我也是在替天行道。而且,没有我,你动不了他背后的保护伞。用我的自由,换一个彻底铲除毒瘤的机会,这笔交易,很划算。」
「这不是交易!这是对法律的践踏!」
「法律?」我笑了,带着一丝嘲讽,「张强的老婆死了,法律让他逍遥法外。李秀兰的儿子成了植物人,法律没给她公道。当法律失效的时候,总需要有人做点什么。我做了。现在,我给你机会用法律的手段来纠正这一切。选择权在你。」
我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知道他的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正义和程序,有时候就是矛盾的。
过了很久,他终于慢慢坐下,声音沙哑。
「……我不能保证豁免权。这超出了我的权限。但我可以向上级申请,作为重大立功表现,为你争取最大限度的减刑。」
这是我预料中的答案。他毕竟是个检察官。
「好。」我点点头,「我相信你会尽力。」
谈判暂时达成。
江叙叫来人,准备把我转移到安全屋。
在离开审讯室前,我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江检察官,你不好奇吗?我为什么选择你?」
江叙看着我,没说话。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我自问自答,「你心里还有火。而我要做的,就是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我跟着警察走出门。
我知道,棋局已经布好。
我既是囚徒,也是棋手。
而江叙,是我选中的,最重要的那颗棋子。
我被带离市局时已是深夜。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车子很快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
最终停在一个看起来普通的老旧小区楼下。
江叙亲自押送我上楼。房子在顶层,两室一厅,陈设简单,但干净。窗户都装了加固栏杆。
「这里暂时安全。」江叙说,「外面有两个人守着。你需要什么,跟他们说。」
「我需要一台不联网的电脑,和纸笔。」我说,「另外,关于周明的通讯记录,他最近三个月的行程安排,还有他名下以及他直系亲属名下所有的资产变动,越快越好。」
江叙皱眉:「你要这些做什么?」
「找漏洞。」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下看,「狐狸尾巴不会明晃晃露着。得从细节里挖。」
「这些信息我需要申请权限。」
「那就快去。」我放下窗帘,「我们时间不多。」
江叙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门被从外面锁上。
我仔细检查了整个房子。没有发现明显的监控探头。这很好。
接下来的两天,很平静。
我大部分时间坐在桌前,用江叙后来送来的纸笔写写画画。我把记忆里关于周明的一切,以及我之前调查到的零碎信息,尝试拼凑起来。
电脑是台老旧的笔记本,确实没联网,里面只有一些江叙授权导入的基础资料。
守在外面的两个年轻人很警惕,送饭进来时几乎不说话。
第三天晚上,江叙来了。他带来了一个硬盘。
「这是部分和周明有关的案卷扫描件,以及他近期的通讯记录摘要。」他把硬盘连接到我那台孤岛电脑上,「你看完,我带走。不能复制。」
「够了。」
我点开文件,快速浏览。
周明的通话记录很干净,大多是工作往来。但有几个加密号码,出现频率不高,却很有规律。
「查过这几个号码吗?」我指给江叙看。
「虚拟号段,查不到来源。」
「时间点呢?」我放大记录,「每次这些号码出现后的一两天内,总有一些敏感的案子被压下,或者关键证据‘意外’丢失。」
江叙凑过来看,脸色微变。「之前没注意到这个规律。」
「因为你们太依赖技术手段,忽略了最基本的关联。」我滚动页面,停在一份旧案卷上,「比如这个,三年前的富二代飙车撞死人案,最后以交通意外结案。当时负责现场勘查的警官,第二年就因为‘抑郁症’自杀了。」
我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周明当时的行程,那个警官‘自杀’前一周,周明和这个加密号码有过一次长达二十分钟的通话。」
江叙沉默了。他盯着屏幕,眼神锐利。
「还有,」我打开一个财务报表,「周明妻子名下,半年前突然多了一笔来自海外离岸公司的投资,金额不大,但很干净。像洗过的一样。」
我把几份资料并排放在屏幕上。
「加密通话,可疑的案子,意外死亡的知情者,还有说不清来源的资金。把这些点连起来,图案就清晰了。」
江叙深吸一口气。「这些……不足以作为法庭证据。太间接了。」
「我当然知道。」我关掉文件,「但这给了我们方向。下一个需要查的人,是当年处理富二代车祸案的检察官,以及那个‘被抑郁’的警官的家属。」
江叙拿出本子记下。「我会安排人去查。」
他收起硬盘,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林晚,你做的这些事,帮你说的那四个人‘解脱’,还有杀周明。你晚上……能睡着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为什么睡不着?」我反问,「我清理了垃圾,帮迷路的人找到了终点。现在,还在帮你清理更大的垃圾。我觉得很好。」
江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再次关上。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沉重了几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怀疑自己正在做的事。和一个连环杀手合作,利用她提供的线索去追查真相,这本身就在挑战他的底线。
他需要时间适应。
我不急。
我又坐回电脑前,看着漆黑的屏幕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很平静。
我知道阴影一直在。不仅在周明背后,也可能就在江叙身边。
第四天凌晨,天快亮的时候,我被极其轻微的响动惊醒。
不是门,是窗户。
我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贴在卧室门边的墙上。
客厅的窗户传来细微的撬动声。很专业,几乎听不见。
但这里的窗户都加固过。
声音停了。片刻的寂静后,我听到大门锁孔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触碰的声音。
他们放弃了窗户,选择从大门强攻。或者,外面看守的人,已经出了事。
我没有犹豫,立刻冲向厨房,飞快地打开所有水龙头,然后躲进了狭小的卫生间,从里面扣上了并不牢固的插销。
几乎在同一时间。
砰!
一声闷响,大门被猛地撞开。
脚步声急促地冲进客厅。
“人呢?”
“卧室!”
脚步声冲向卧室。我听到翻找的声音。
“不在!”
“厨房有水声!”
脚步声转向厨房。
就在这一两秒的空隙,我猛地拉开卫生间的门,将早就握在手里的漱口玻璃杯,狠狠砸向客厅的落地窗!
哐啷!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惊人。
“操!在那边!”
两个黑影从厨房冲出来,直扑向我。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我看到他们手里拿着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我没有试图硬拼,矮身向旁边一滚,顺手掀翻了小茶几。
茶几砸向其中一个杀手,阻碍了他的动作。
另一个杀手已经举枪瞄准。
就在他扣下扳机的瞬间,我猛地撞开旁边卧室的门,闪身进去。
噗!子弹打在了门框上。
我迅速反锁卧室门。这是唯一的拖延。
外面传来撞门声。这老旧的木门撑不了几下。
我冲到窗边,窗户有栏杆。我用力晃动,纹丝不动。
撞门声越来越响,木门已经开始裂缝。
我快速扫视房间,目光落在床上的枕头上。我扯下枕套,缠在手上。
然后我退到墙角,深吸一口气。
砰!
卧室门被撞开了。
一个杀手当先冲进来,枪口对准我。
就在他进来的瞬间,我用缠着枕套的手,狠狠砸向卧室顶灯的开关!
啪!
灯没亮,但开关面板被我砸碎,里面的电线裸露出来,闪出短暂的电火花。
同时,我猛地将早就拔下插头的台灯金属底座,插进了裸露的电线中间!
短路发生!
嘭!一声闷响,屋里的总闸跳了。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杀手没料到突然的黑暗,动作迟疑了一瞬。
就是现在!
我凭借记忆,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扑到窗边,用身体撞开窗帘。
楼下,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
江叙安排的人,或者被玻璃破碎声惊动的小区保安,总之,救援来了。
房间里的杀手低骂一声。
“快走!”
脚步声快速退去。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来。
左臂传来火辣辣的疼,应该是刚才躲闪时被什么东西划伤了。
黑暗中,我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
安全屋,已经不安全了。
阴影,开始行动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楼下。
杂乱的脚步声冲上楼。
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在房间里扫射。
“里面的人!不要动!”
是警察的声音。
我坐在墙角,没有动。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有点麻。
几道光束集中在我身上。
“林晚?”
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江叙。他拨开人群,快步走进来。他脸色很难看,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忙赶来的。
他蹲下身,用手电照了照我的脸,又看向我流血的胳膊。
“你受伤了?”
“划伤,没事。”我说。
外面的灯被重新弄亮。房间一片狼藉。大门被撞坏,客厅窗户破碎,卧室门板裂开。地上有弹壳,还有打斗的痕迹。
两个穿着制服的法医过来帮我检查伤口。伤口不深,但需要缝合。他们做了简单包扎。
江叙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铁青。他带来的几个人正在拍照,取证。
“外面两个看守呢?”他问旁边的人,声音压抑着怒火。
一个年轻检察官低声回答:“一个牺牲了,颈部中刀。另一个重伤,昏迷不醒,送医院抢救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牺牲。这个词很重。
江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全是血丝。
“怎么回事?”他转向我,语气严厉。
我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从听到窗户异响,到躲进卫生间,砸玻璃引来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