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点爱情之外的残酷现实。
虽然我们的印象中古人对贞操看得无比重要,但现实中平民百姓的贞操观念往往比上层人民松散很多。对于很多人,能娶妻成家已经十分不易,女子婚前的贞节属于“肉糜”。这也不限于穷人,比如身为下九流的蒋玉菡,即使富贵,也不会嫌弃袭人,因为以他的身份能娶到大户人家的大丫鬟,已经非常体面了。甚至尤氏的父亲,身为一个小官,续弦的时候也不计较娶了寡妇尤老娘,后者还带着两个前夫的女儿。
不仅贞操,从古至今,下层人民能要求的东西总是少的。上流社会的婚配,可以要求的东西很多。有贞洁,有丰厚的聘礼和妆奁,有美貌,有婚后优渥的经济和生活条件,甚至有爱情,等等。而下层百姓的婚姻,女的嫁汉就图有人依靠能吃口饭,男的娶妻就图有人洗衣烧饭生孩子,才是常态。
尤三和柳二当然不算底层,但都是上流社会的边缘人,实际上他们在婚姻上都没有资格要求上流社会的“标配”。但这两人对此的认知不同。
尤三很清醒。她自知自己是什么人,也知道自己可能会有什么样的前途。跟着寡母过活的美丽女子,全家都依傍着姐夫,她大约在还不够懂事的时候就跟姐夫有了首尾。她也知道自己已经走错路,无力回天,前途无非是跟着姐夫瞎混,或者聘出去给差一点的人家做妻子或者好一点的人家做妾做外室。她不愿继续当权贵的玩物,想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上,所以想选择嫁给自己爱的男人柳二。在她的心里,她虽然失节,但秉绝色美貌,嫁妆丰厚,又用情至深,是配的上柳二的。而且柳二风流潇洒,应当也是比他人更豁达,不会计较这些的。
但柳二对自己的认知不是这样的。他虽然也知道自己穷了,但内心仍然清高,认为自己是和贾宝玉冯紫英等人一流的贵公子,因此只愿意接受上流社会标准的婚配对象。殊不知在上流社会眼中,他早已是个破落户——家道中落、无官无爵、身无功名,而且还爱串戏,跟优伶也差不多了,几乎已经半只脚踏入下九流了。因此,贾珍贾琏都觉得他跟尤三是非常般配的,实际上是破落户对破落户。甚至他的好兄弟贾宝玉都觉得二人是绝配,虽说宝玉是个只看才貌的外貌党,也不会跳出时代的局限,若是这两个人身份地位有很大差异,他不会觉得两人适合做“夫妻”。比如晴雯和芳官都美貌,但他绝不会想到视她们为正妻人选。
宝玉说柳二只要娶绝色的,但柳二其实是只说了“绝色”,其他的标准比如贞洁,他默认应该是标配。
柳二听说尤三跟宁国府的关系之后,觉得难以接受,不光是不能接受婚前失节,更难以接受当贾府的“剩王八”———他心里仍觉得自己跟贾府是一个阶级的,且自己在道德上高于贾府一干人等(宝玉除外)。除了阶层之外,柳二也怕这个婚事只是为了“体面接盘”,婚后贾珍和妻子仍然会纠缠。
尤三被退婚,羞愧难当,愤而自尽,除了被心爱之人嫌弃的羞耻和被拒绝的痛苦,也有对前途的绝望——柳二这样风流的破落户,竟然也不能接受自己。前途已尽毁,将来等待她的只有更多耻辱,不如一死。
而柳二见到尤三自尽,除了惊诧于她的绝色美貌,也明白自己误解了她。这样的烈性女子,不会因为贪图富贵而自甘堕落,必是对自己一往情深,做好了脱离贾府泥淖的决心,与“清高”的自己确实相配,因此悔恨难当,跟着道士出走了。
